流年似水,浮事淡忘。唯有沉在记忆深处的是灯、是暖、是回响! 五年前的盛夏,南京城热得透不过气来。梧桐叶子打着卷儿,知了叫得人心慌。我却有幸陪同三位书画界的大家——原天津美院陈冬至院长、彭连熙教授,以及原南京军区话剧团政委、益生书画院院长张永荣先生,一同前往南京近郊,拜访花鸟工笔画泰斗喻继高先生。

(左起张永荣、陈冬至、喻继高夫妇、彭连熙、作者合影)
车行郊外,绿意渐浓。路两旁的杨树笔直地站着,像列队的士兵。我心里有些忐忑——喻老是何等人物,我们这一行贸然登门,会不会打扰了老人家的清静? 车至小区门口,我愣住了。

(喻继高作品)
年逾九旬的喻老,身穿一件浅灰的T恤,竟已站在大门口等候。烈日当头,老人家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,却笑得眼睛弯弯的,远远地朝我们招手。那一刻,我心里一热。这样一位享誉画坛的大家,竟如此谦和,如此郑重。

(喻继高作品)
已是耄耋之年的陈冬至院长第一个下车,快步上前,双手握住俞老的手:“喻老,您怎么出来了?这大热天的……”喻老拍拍他的手背,笑道:“你们远道而来,我怎能不迎?” 一句话,说得大家都笑了。 喻老的寓所单门独院,坐落在湖心,打理得十分干净整洁。院子里种着几竿竹子,墙角一丛芭蕉,绿得发亮。进了屋,喻老夫人早已备好了茶。老人家动作利索,一边沏茶一边招呼我们落座,笑容温婉,让人如沐春风。

(陈冬至作品)
四位耄耋之年的大家围坐一处,茶香袅袅中,话匣子便打开了。 喻继高先生,是我国花鸟工笔画的泰斗。他的画,我见过不少。那一笔一划,工整到了极致,却又灵动到了极致。他笔下的牡丹,雍容华贵却不俗气;他画的白鹤,纤毫毕现却神采飞扬。有人说,喻老的花鸟,是把宋人的法度与明清的意趣熔于一炉,自成一派。他的作品多次入选全国美展,被中国美术馆、人民大会堂等重要场所收藏。更难得的是,他培养了一大批学生,桃李满天下,为中国工笔画的发展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。

(陈冬至作品)
陈冬至院长,在书画界、教育界名声鼎沸。他是天津美术学院的教授、原院长,一辈子教书育人,弟子遍布海内外。陈老的画,山水、人物皆精,笔墨雄浑大气,又不失细腻温润。他的书法也极好,行草之间,自有一股豪迈之气。圈内素有“南喻北陈”之誉(即:南有喻继高,北有陈冬至),两位老先生,一南一北,撑起了中国画坛的半壁江山。

(陈冬至作品)
彭连熙教授,以画《红楼梦》人物和古代仕女画见长。他的仕女,眉眼含情,衣袂飘飘,仿佛从画中走出来一般。半个世纪前,彭老的《红楼梦》系列连环画,便在中国画坛奠定了扎实的基础。他的金陵十二钗,个个神采各异,呼之欲出。红学家周汝昌先生曾赞他“画出了曹雪芹笔下的魂”。彭老为人却极低调,说话慢条斯理,笑起来像个邻家的长者。

(彭连熙作品)
张永荣政委,则是另一种传奇。他早年自学成才,在南京军区机关从事书画研究,花鸟、人物、山水全面发展,尤其擅长梅花创作。他的梅花,铁骨铮铮,凌寒怒放,有“军中一枝梅”的美誉。张政委为人豪爽,说话中气十足,却又不失文人的儒雅。军人的刚毅与画家的柔情,在他身上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。

(彭连熙作品)
四位大家相谈甚欢,话题从笔墨技法到画坛往事,从师承渊源到人生感悟。我坐在一旁静静听着,心里满是感动。 喻老说起自己年轻时学画的经历,感叹道:“我这一辈子,就是笨功夫。别人画一遍,我画十遍。笨人嘛,只能下笨功夫。”

(彭连熙作品)
陈老听了,连连摆手:“俞老过谦了。您那叫‘笨功夫’?那是真功夫!我们这些人,哪一个不是从笨功夫里熬出来的?” 彭老接过话头,慢悠悠地说:“是啊,画画这件事,没有捷径。我画《红楼梦》,光林黛玉一个人物,就画了不下两百遍。每一遍都觉得不够好,总觉得差那么一点意思。”

(彭连熙作品)
张政委点头称是:“我画梅花也是这样。梅花看着简单,几根枝干,几朵花,可要画出那股子精神来,难啊!每到冬季我都要去梅花山写生,手冻得握不住笔,可心里是热的。” 喻老听着,眼里闪着光。他起身道:“来,到我画室里看看。”

(张永荣作品)
偌大的画室,满是墨香。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花鸟,案上铺着宣纸,笔架上挂着大大小小的毛笔,每一支都洗得干干净净。画案旁堆着一摞摞画稿,有的已经泛黄。 最引人注目的,是那幅高三米、长五米的“春满神州”大幅画屏——满纸的牡丹、玉兰、桃花,姹紫嫣红,生机勃勃。那是喻老为新中国成立六十周年创作的献礼之作,整整画了半年。每一朵花都饱含着老人对祖国的深情。

(张永荣作品)
四位大家在画屏前站定,我赶紧举起相机,为他们留下了珍贵的合影。镜头里,四位老先生并肩而立,笑容灿烂,身后是满屏的春色。 随后,喻老取出新出的画集,亲笔题字,一一赠送给我们。他题字时极认真,一笔一划,毫不马虎。写完了,还要端详片刻,确认无误,才双手递过来。

(原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、清华大学教授言恭达与张永荣在巨幅梅花图前合影)
陈老接过画集,郑重地说:“喻老,您这画集,我回去一定好好研读。” 彭老翻着画集,不住地赞叹:“这笔墨,这气韵,真是越看越有味道。”

(喻继高作品)
画室里谈笑风生,墨香氤氲。陈冬至院长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幅新作回赠喻老。喻老接过画作,眼睛亮了:“冬至啊,你这李逵,画得越来越有神了!”

(喻继高作品)
众人都凑过去看。那是一幅《李逵打鬼》——画面上,黑旋风李逵怒目圆睁,虬髯倒竖,一双铁拳攥得咯咯响,正追打着几个抱头鼠窜的小鬼。陈老的笔墨极妙,李逵的身躯以浓墨泼就,黑压压如一座铁塔,力透纸背;那几个小鬼却以淡墨勾勒,虚飘飘似烟似雾,仿佛一碰就散。一实一虚,一刚一柔,正气与邪祟的较量,尽在笔墨之间。

(喻继高作品)
陈老笑着说:“我画李逵,画了几十年了。小时候听评书,最爱听李逵打鬼这一段。后来学画,就想把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画出来。”他顿了顿,指着画中李逵的眼睛,“你们看,李逵打鬼,凭的不是蛮力,是心里那股正气。鬼怕的不是他的拳头,是他心里没鬼。”

(陈冬至作品)
喻老抚掌赞叹:“说得好!画鬼容易画人难,画出人心里的正气,更难。”
那一刻,四位大家的笑声在画室里回荡,窗外的竹影婆娑,仿佛也在点头称是。

(陈冬至作品)
顿了顿,张政委邀请俞老抽空到益生书画院指导指导,他说:“那些年轻人可都盼着见您呢。” 喻老笑着应了,回头又夸起了陈老的画作。

(陈冬至作品)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惺惺相惜”。这些在各自领域登峰造极的大家,彼此之间没有半点文人相轻的习气,有的只是真诚的欣赏和尊重。他们谈论彼此的作品时,眼睛里是亮的,语气里是热的,仿佛在谈论世间最珍贵的宝物。

(彭连熙作品)
临别时,喻老又执意送我们到门口。晌午的阳光洒在老人身上,把他的银发染成了金色。他站在门口,朝我们挥手,直到车子拐过弯去,再也见不到了。

(彭连熙作品)
车上,大家都沉默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陈老轻声说了一句:“俞老这个人啊,画好,人更好。” 没有人接话,但我知道,大家都在心里点头。

(张永荣作品)
五年过去了。那个盛夏的晌午,那间飘着墨香的画室,那四位相谈甚欢的老人,那幅“春满神州”前的合影,依然清晰地印在我脑海里。每当想起,便觉得这世间有一种美好,叫“君子之交”。他们用一生的时间,在宣纸上耕耘,在笔墨间修行。他们彼此敬重,彼此欣赏,在艺术的道路上相互砥砺,在人生的旅途上相互温暖。 这,大概就是中国文人的风骨与情怀吧!(图文:朱旭先)

(作者与喻老合影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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